让温暖传递——我与楼宇烈先生的两段缘分

世间因缘，起于萍水，藏于岁月，往往平淡初见，却余味悠长。人生诸多交集，不必朝夕受教、日日从游，但凡一语春风、一纸墨痕、一念照拂，便是生命中珍贵的文脉滋养。昨日惊闻北京大学哲学系终身教授、国学泰斗楼宇烈先生与世长辞，享年九十二岁。消息刷屏网络，观者皆怀惋惜。再看先生生前访谈影像，音容温和，语态冲淡，一下子把我的思绪拉回到多年前永嘉桥头永临书院那场难忘的讲座，旧事历历如新，两段跨越山海、相隔数年的机缘，顿时涌上心头。

“读活书，活读书，读书活；读死书，死读书，读书死。”楼宇烈先生这句读书心得，2017年在永临书院前庄分院开馆公益讲座上娓娓道出，话音落下，台下掌声阵阵。那一日，既是永临书院前庄分院的开馆之日，也是第三期永临书院学员的结业典礼，书院内热闹而满含欢喜。这份欢喜，源于温州故土迎来了永临书院。永临书院由中央党校教授、博士生导师、永嘉籍书法家陈中浙先生2014年在北京创办，前庄分院落地永嘉桥头，是他不忘初心、文化反哺桑梓的举措。令人扼腕的是，这位倾力传承传统文化的陈中浙教授，已于2021年因病辞世。

世人提起温州，多是善于经商、敢闯敢拼的印象。可回溯历史，瓯越大地文脉绵长，底蕴深厚。这里有开创中国山水诗派的永嘉太守谢灵运，有以诗体写下《证道歌》的永嘉大师，有永嘉学派集大成者叶适，世人称水心先生；还有一代经师孙诒让，一生热心兴学，创办三百余所学堂，启沃乡土民智，重塑地方风气。先贤文脉深埋于此，等待后人接续。永临书院前庄分院的落成，为本土文化爱好者搭建起研习、传承传统文化的阵地。我心想，对这片乡土文脉的浸润，便是书院的价值与力量。

彼时，我因主编《瓯雅》艺术刊物，有幸与陈中浙教授结缘。初见陈教授，便觉是谦谦君子，学者风范温润动人。犹记2015年盛夏，我随单位赴北京培训，利用半日空闲，约两位同事前往北京永临书院拜访。陈教授欣然应允，细心发来书院地址、乘车路线，还特意安排工作人员到地铁站迎接我们。这份细致周到，令我与同事十分感动。走进书院，陈教授亲自引路参观，介绍书院宗旨，他说，永临书院以躬行实践、德行修养为核心研学模式，并且躬身践行。从第一届到第三期高研班，他不仅邀约名家来院开设昆曲、古琴讲座，楼宇烈先生便是他最重要的客座导师；还带领学员寻访名山大川，踏访先贤遗迹，在山水间体悟文化底蕴。他不愿学员困于书斋读死书，鼓励大家走出教室，行万里路，读懂活的典籍，体悟“以道统艺”“由艺臻道”的境界。这套治学理念，遥接宋代温州书院精神，接续古意，传承文脉，是一桩美事。

2017年7月，楼宇烈先生不顾年高，应邀自北京南下永嘉，莅临永临书院前庄分院开坛讲学。未晤先生之前，我读过他不少著作，暗自猜想北大泰斗，或许言辞高古，自带距离感。真正相见，方知大德无形，大道至简。那年先生年逾八旬，身形清瘦，衣着朴素，神色温润，全无名家架子。整场讲座不堆砌艰深典籍，不空谈玄奥义理，用平实话语谈文化、讲修身，亲切如邻里闲谈。先生告诉我们，真正的学问，是融入日常、滋养心性的修行。

讲座结束后。我怀着敬仰之情，携两本先生著作上前求教，一本《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一本《名家讲国学》。先生待人谦和，耐心倾听我的想法，温言回应。这份纯粹的学者风骨深深打动了我。我请先生在其著作上签名以作留念，先生欣然应允，并细心地写上日期：二〇一七年七月十二日。

近十年了，先生端坐讲坛从容论道的模样历历在目。彼时只道是寻常相逢，未曾想，这一席春风相遇，只是我与先生文脉缘分的开端。

此后数年，这两本题签的著作常置案头。反复品读先生文字，慢慢读懂他治学修身的内核：中华传统文化不是刻板教条，而是安顿身心、从容处世的生活方式。先生提倡的修身养生之道，不求虚妄长生，重在顺应自然、守心向善。这份通透豁达的人生哲学，长久浸润我的日常，让我在纷杂世事里守住本心，安定心神。

萍水相逢的暖意，可以跨越山海，再度相逢。去年，我与楼宇烈先生的缘分得以接续。因好友专程赴京拜访楼宇烈先生，我便说起当年在永临书院听楼宇烈先生讲学的往事，唯有遥寄敬意。

令人感念不已的是，好友知晓我一直珍藏这段楠溪文脉之缘，特意在先生面前代为致意。耄耋之年的楼宇烈先生，竟还记得多年前温州这场乡土雅集，也得知如今我在做"瓯雅书房″，便再次题赠墨宝：有趣的灵魂，让温暖传递。一纸清简硬笔书法，跨越千里从京城带回温州。当门正法师把这份珍贵手迹交到我手中，我内心震撼，久久难以平复。相隔数年，远隔千里，先生桃李满天下，事务繁杂，年事已高，却依旧记得一面之缘的后辈，以此十字寄语相赠。短短十字，没有宏大说教，却是先生一生修身理念的凝练。

先生毕生贯通儒释道，看透世事人生，却不主张刻板拘谨的苦行。他认为真正的修行，就藏在一饭一蔬、一言一行的日常之中，是活出鲜活有趣的灵魂，以善意待人，以温暖渡人，向内丰盈自我，向外温柔处世。有趣，是心性通透；温暖，是人格修行。这十个字，既是对后生的期许，也是他立身行道的写照，也提醒我，不必困于焦虑内耗，保持心性鲜活，常怀善意温暖，便是最好的修行。

不少人以为国学与哲学，是书斋高阁里专属文人的学问。而楼宇烈先生一生传道讲学，正是打破这种偏见。大道在烟火，修行在人间。担当、豁达、慈悲，从来不是书本上的概念，而是待人接物的分寸，进退从容的格局，安顿身心的智慧。先生晚年深耕昆曲、古琴、书法等国艺，以艺养心，以道育人，让传统文化落地生活。这也是楼宇烈先生来温州乡土讲学的初心。文脉不能束之高阁，文化传承，终究要浸润寻常百姓。这一场公益讲座，让瓯越普通人触摸到国学的温度，看见传统文化通透温柔的一面。

我常常思索何为“缘分”。所谓缘分，身在烟火俗世，不求拜师名分，不逐名利浮华，只因真心向学、诚心向善，得以与哲人相逢，与文脉相连。我与楼宇烈先生便是这样。一面相逢于瓯江畔，十字寄语自京华，浅浅相逢，久久回甘。一纸墨宝、两册题书、一席春风，成为我行走世间温润的精神底气。先生盛名卓著，桃李万千，却始终谦卑平和，温柔待人，这份风骨，比学问本身更令人敬仰。先生曾说，中华文化生生不息，在于精神不灭、文脉不绝。学者肉身终有落幕之时，但思想风骨、善意温度，会在一字一句间代代相传。

先生归道山，风骨留人间。九十二载光阴，楼宇烈先生以学问立身，以修身立心，以温柔渡人，毕生传道，泽被后人。而今，当年促成这场文化雅集的陈中浙教授已然远去，楼宇烈先生也归于道山。传灯人的辞世，也更让我懂得守护乡土文脉的重量。从今往后，我当谨记先生题赠，修有趣灵魂，传人间温暖，在瓯越烟火中坚守本心，俗世奔波常怀善意，不负书院里那场相逢，不负长者笔墨滋养，不负这片土地绵延千年的文脉。先生音容虽远，文脉清风长存。山河如故，书香永续，温暖不息。

作者 王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