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染着黄发、戴着耳钉的意大利归国少年,在异乡的教室里抛出第一句“关你屁事”时,没有人会想到,故事的结尾是一群孩子用他教的意大利语对他喊出“Ti Amo(我爱你)”。从被集体喊“遣返”的对象,到绿茵场上逆袭的英雄,再到远隔重洋仍被牵挂的“编外成员”——这场跨越文化的成长突围,藏着教育最动人的模样。

温州市瓯海区第一高级中学英语教师,曾获荣誉:优秀班主任;温州市“讲述我的育人故事”二等奖;温州市学科命题竞赛二等奖;温州市解题能力大赛一等奖。
办公室里的吊扇懒洋洋地转着,把黄昏的光一片片切开,又合上。我坐在桌前批改作业,红笔在指间停了又走,走了又停。小林的作业本摊在面前,字迹毛毛躁躁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总是沉不下心来。
“这些孩子。”我揉了揉太阳穴,“语法讲了多少遍,还是错。”
刚要起身倒水,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怯生生的。
“老师……我能问您个题吗?”
是隔壁班的小雨,一个安安静静的女孩子,说话声音永远像蚊子哼。我让她进来,她把卷子铺在桌上,指尖点着一道题,也不敢看我,就那么低着头等着。我讲了一遍,她点点头,可我看她的眼神就知道——没懂。我又讲了一遍,放慢了速度,把每个选项掰开了揉碎了说。她还是点头。
我叹了口气,不是烦,是有些无奈和心疼。这叹气大约有些重了,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一滴眼泪“啪”地落在卷子上,把那道题的序号洇成了一小团墨。
她慌慌张张地去擦,越擦越花,终于小声地、压抑地哭了出来。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女孩子,也这样躲着人偷偷地哭。只不过她躲的地方不是办公室,是厕所。
那女孩刚上高中,理科铺天盖地压过来——函数、数列、永远画不对的辅助线,像一座大山堵在面前。她跟不上,又不敢问,怕别人觉得她笨。一个初中时常被老师夸的学生,忽然变成跟不上的人,这太丢人了。她把自己反锁在厕所隔间里,拿袖子捂住嘴,把哭声一口一口咽下去……
我回过神,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放在小雨手边。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说,“来,我们再讲一遍。”
小雨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种子破土的样子。
我去找了小雨的班主任,又找了她的数学老师,三个人在办公室里聊了很久。我说这孩子不是不努力,是缺一点信心。班主任是个雷厉风行的老师,当天就给小雨安排了学习委员——这孩子细心,整理资料从不出错。数学老师则在课间有意无意走到小雨座位旁,有时放一颗糖,有时问一句“笔记记全了没有”。而小雨最怕的英语,我来盯。每周三下午自习课,她到我办公室,从最基础的词汇开始,一遍不会两遍,两遍不会三遍。
小雨的成绩开始往上走。很慢,像春天的麦苗,一阵子看不出来,再看,已经绿了一片。
高考出分那天,小雨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我。电话那头她哭得说不成句子,可每一个字都是亮堂的。
“老师,我……我考上了……”
很多年前,我也拨过这样一个电话。
是的。
那个躲在厕所里偷偷哭的女孩,是我。
那年隔着门板听见我哭声的,是我的英语老师,一个年轻的姑娘,姓陈。她那天也在上厕所,听见隔壁的啜泣声,没有声张,只是轻轻敲了敲门板:“同学,你没事吧?”后来她把我带到办公室,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安安静静听我颠三倒四地说完,没有讲大道理,只是偶尔点点头,偶尔递一张纸巾。她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
提出来让我当班长的,是我的班主任,一个年轻的男老师,姓周,教数学。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半天才转过来,眉毛拧着说:“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你做事细心,有责任心,你当班长,我放心。”我不知道的是,这个主意是陈老师和周老师一起商量的。周老师说:这孩子需要的不是补课,是让她觉得自己有用,让她有理由抬起头来走路。
每天晚自习一道题一道题给我补数学的,还是周老师。他常常对着我的解题步骤摇头苦笑,然后又耐着性子从头再讲。
我的地理老师也年轻,姓储,戴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他上课喜欢画图,刷刷几笔就是一幅洋流图。有一次我在作业本上画得一塌糊涂,他没有打叉,而是在旁边重新画了一幅,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你试试这样画,不难的。
历史老师姓段,也是个年轻人,讲课讲到激动处脸会红。他知道我背书慢,课堂上从来不点我的名让我当堂背诵。但下课路过我座位时会悄悄问一句:“昨天那一段,背下来了没有?”我说背下来了,他就点点头,就是那一点头,让我觉得我可以。
这几位年轻的老师,他们刚刚走上讲台没多久,自己大概都还在学着怎么做老师。可他们不约而同地做了一件事——没有把我当一个“有问题”的孩子,只是默默地看,默默地陪,在各自的时间里用各自的方式,拉了我一把。
这种不事声张的温柔,我用了很多年才慢慢领会。
毕业典礼那天,周老师拍着我的肩膀说:“丫头,一定要幸福,要快乐。”
我当时觉得那是一句祝愿。如今我才明白,那是一个年轻的老师,把从前辈手中接过的灯火,郑重地递到我手里,然后目送我奔赴下一场山海。
而此刻,我坐在办公桌前,窗外是十七岁的夏天,吊扇还在头顶慢悠悠地转。小雨在电话那头哭着笑,我在电话这头笑着红了眼眶。
我接住了那盏灯。
英语老师隔着门板的温柔,班主任兼数学老师皱紧又松开的眉头和不放弃,地理老师在作业本上重画的洋流图,历史老师弯腰低语的懂得——这些年轻的声音,曾一齐落在同一个女孩身上。如今,经由我的手,又悄悄落进了另一个孩子的生命里。
从前有人为我撑过伞,如今我也想为别人撑一撑。
师说新语,其实是旧语。
旧语新说,是生生不息。

扫码看一盏灯火
照进两个生命的故事
来源:《好学少年》周刊第59期
编辑 子衿
审读 朱彤
责编 朱奕
监制 胡建国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