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生在一个诗的国度。在语文课本里,我们与各朝代的诗词名人邂逅,从他们的作品中一窥生平。那些经典诗句,结合他们创作时的境遇,能重新解构出更深的意蕴。

他是大唐的隐者。与孟郊有个组合叫“郊寒岛瘦”,意为形容孟郊的诗像寒冬,冷得刺骨;而他的诗像一把枯枝,瘦得嶙峋。所扮演的是一个大唐失意人的角色,在阳光风雨中秉持初心、捡拾文字,记录下王朝的碎片。
他就是贾岛,(779年—843年8月27日),唐范阳(今北京西南)人,字阆仙,一作浪仙,自号“碣石山人”。
“苦吟诗人”贾岛骑着一头瘦驴,穿行在唐朝的风里。
那一年是哪一年,史书上没有写得很明白。大约是在唐宪宗元和年间,长安城的秋天已经冷了下来,路两边的槐树簌簌地掉叶子。他坐在驴背上,脑子里有一句诗没着没落的——“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推,还是敲?他的手在空气里比划着,全然不知道自己的驴都快撞到京兆尹韩愈的马头,他才被左右的人从驴上扯下来。这一扯,扯出了中国文学史上最有名的一场对话。
韩愈看着这个痴痴呆呆的人,问了原委,想了片刻,说了一句话:“敲字佳矣。”那一年,韩愈是长安城里最大的官,贾岛不过是个连和尚都快当不下去的落魄人。韩愈却把他拉到身边,并辔而行,在长安的街上一路谈诗。
这场相遇改变了贾岛的后半辈子。
韩愈觉得这个年轻和尚不该埋没在禅房里,劝他还俗应举。贾岛想了一阵,脱下僧袍,还了俗,他以为走出寺院,前路就是坦途。
他不知道,往后二十五年,他将在这条路上走断腿。
贾岛出生在范阳,也就是今天北京西南那一片,是正儿八经的幽燕之地。那地方出过荆轲,出过慷慨悲歌之士,按理说该生出一身豪气。可贾岛命不好,家里穷,饿着肚子长大。15岁那年,他出家了。法号无本——没有根本的意思。与其说是看破红尘,不如说是实在没饭吃了。他在寺庙里读经、打坐,也读诗、写诗。青灯古佛的日子并不好过,他曾写诗抱怨自己的处境:“不如牛与羊,犹得日暮归。”牛羊尚且有个归宿,他一个出家人,连这都没有。
大概就在这段日子里,他写下了那首著名的《寻隐者不遇》: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四句话,二十个字,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你读一遍,觉得不过是在讲一次寻访未遇的经过;再读一遍,会觉得身边忽然布满白云,而每片云都是诗。这就是贾岛的本事——他不跟你多说,他只给你一个画面,剩下的,你自己去品。你品出什么,就是什么。那是只有真正在孤寂中待过的人,才能写出的句子。
可贾岛毕竟没有太多慧根,他对尘世的眷恋,从来没有真的断过。还俗之后,他一次次地参加科举,一次次地落第。唐朝的考场门阀子弟塞满贡院,权贵关系盘根错节,贾岛这种穷出身,想在里边挤出一条路来,比登天还难。
他气不过,写诗骂人。有一首《病蝉》,把自己比作奄奄一息的蝉,把那些当权的公卿比作捕食的黄雀与鸢鸟。骂完倒是爽快了,可那帮人记恨在心。没过多久,“飞谤”四起,他被扣了个“无官受黜”的帽子,赶出了长安城。
二十五年长安的折腾,最后落得个“落叶满长安”的萧瑟。这句诗,也来自一次苦吟。那是一个秋天,贾岛骑着驴走在长安的大街上,秋风一吹,黄叶满天飞舞。他突然有了一个念头,脱口而出——“落叶满长安”。
好句!可前一句呢?他骑在驴上翻来覆去地想,全然忘了这是哪条街、谁的仪仗在前面。等他回过神来,又一次撞上了大京兆刘栖楚的轿子。刘栖楚可不是韩愈那样爱才的人,直接把他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放人。出狱之后,他终于凑出了那一句: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读这一联,你仿佛能看到一个佝偻着身子的中年男人,站在秋风里,看着满城落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的一生,就像那落叶一样,被风卷着,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贾岛的脾气就是如此。他常常因为琢磨一个字、推敲一句诗而闹出笑话。行坐寝食,苦吟不辍。旁人看他,像个疯子。可他自己知道,诗是这世上唯一不会背叛他的东西。他也想过光鲜亮丽的日子,也羡慕过权贵的府邸花园,但每当他把那些羡慕写成诗,字里行间总透着一股别扭的穷酸气。后来他在一首诗里写尽了自己一生的清苦:市中有樵山,此舍朝无烟。井底有甘泉,釜中乃空然。
这份清高,是他全部的体面。
直到58岁那年,朝廷终于给了他一个官职——遂州长江县主簿。主簿?嗯,从九品,唐朝官制里最卑微的一级。长安城里的同僚们提起他,语气里满是怜悯与嘲笑。贾岛自己倒不在乎了,他骑着瘦马,翻过栈道,一路向西。走到马嵬驿的时候,他想起唐明皇当年从这里逃往蜀地,写了一首感慨万千的诗:长川几处树青青,孤驿危楼对翠屏。一自上皇惆怅后,至今来往马蹄腥。“马蹄腥”三个字触目惊心。他当然不是在说马嵬坡那场兵变的血腥,他在说世世代代奔波在路上的小人物——譬如他自己——一路走来,踩碎了多少骨血,磨掉了多少意气,最后也不过是在史书上留下一行不起眼的记载。
好在,还有诗。
苏轼后来评价他和孟郊,说了四个字——“郊寒岛瘦”。孟郊的诗像寒冬,冷得刺骨;贾岛的诗像一把枯枝,瘦得嶙峋。这固然是说诗风的,但何尝不是两个人一生的写照?孟郊好歹46岁还能中进士,但贾岛考了半辈子连进士的影子都没摸着。他们用一生的苦,炼出了诗里的“寒”与“瘦”。可也正因为这“寒”与“瘦”,唐朝的诗坛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声音。那不是李白的天马行空,不是杜甫的沉郁顿挫,那是来自社会最底层、最边缘、最角落里一个人的呐喊,喊的声音不大,但你竖起耳朵,听得真真切切。
贾岛去世时64岁,家无余财,唯有一头病驴、一张古琴。他没有后代,没有门生,没有留下任何能让人记住他的身外之物。可是那句“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一千多年后的秋天,当你站在长安故地——不,是站在任何一个有秋风和黄叶的地方,你的脑海里都会不由自主地冒出这十个字来。
他活着的时候穷困潦倒,死了之后却在诗里得到了永生。贾岛把他的一切都献给了诗,而诗也把不朽还给了他。
来源:《好学少年》周刊第55期
本版撰文 小亦
编辑 小亦
审读 夏忠义
责编 朱奕
监制 胡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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