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目简介:结合古代文学专业优秀学者观点,多维且细致地解读中小学教材中的古代诗词作品,归纳阅读方法,探讨当下教材设计及多种教法的亮点与可提升之处。
在浙江省第十三届大学生中华经典诵写讲大赛上,温州大学学子表现优异,斩获佳绩。《八面读诗》本期将刊登获诗词讲解竞赛本科组一等奖部分作品的文字稿。
本期刊登温州大学教育学院小学教育系23级吴瑞好的《思君还是羡君?——欧阳修〈蝶恋花〉新解》。吴瑞好是浙江温州人,平日喜欢阅读写作、绘画手工。在老师们眼中,瑞好对知识有着一种较真的坚持,她平常冷静且富有思辨,从而能够抵御世俗和传统的裹挟。她又爱沉浸于文学审美中,情感细腻,解读深刻,常含睿智与灵性。希望瑞好能继续徜徉于文学世界中,自足自满,自在自由。
古往今来,传统解读一般将《蝶恋花》中的深闺女子视作望穿秋水、牵挂夫君的闺怨思妇。然而千年后,当我推开落灰的沉重木门,重又走进那个深院,在男词人笔下的思君粉泪中,我恍又瞥见了一双羡君的郁郁泪眼,而她的凝视正穿越千年。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三个“深”字叠用,层层递进,凝重郁滞,恍若深闺女子低声轻叹;复以词意望去,只见里不透外、外不见里的重柳与帘帐,幽深寂静、封闭阴森。前人为精炼用词,用“深”最多两叠,但词人却不惜破例,以三叠重字,形成沉闷厚重的意境,更以一字多义的巧思让人回味无穷。此三“深”,是院深,是境深,更是愁绪深。
女子正值青春年华,却被囚困于仿佛与世隔绝般的深闺内宅之中,怎能不倍感寂寞痛苦呢?反观后文,“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男子身骑装饰华美的骏马,在外流连于“游冶处”和“章台路”等歌楼舞榭,寻欢逐乐、恣情游荡、好不快活。一边是锈锁缠身,一边是快马踏春,楼遮与堆烟隔绝开的,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这悬殊背后,是男性的自由多以马蹄为界,女性的存在往往以深院为牢。殊不知女子那“寸寸柔肠,盈盈粉泪”的凄美中,隐含多少如泣如诉的向往,而那登楼望君的眼神中,又有着多少对男性自由的钦羡。
若说上片定格了男女处境的悬殊,下片则以一场“雨横风狂”,摧折了花与人的青春年华;更以一句“无计留春”,道尽了无数无奈苦楚。暮春三月,“泪眼问花”,独余秋千空自摇。试想,多少恣意与欢愉曾在秋千行至最高处停留的那一瞬,得到释放?再细读,“门掩黄昏”的“掩”字最痛。黄昏至,春意尽,她亲手合上门,想挽留住的,不只是春,更是随之一去不返的青春时光。可这一“掩门”举动,是留春不得的徒劳,更是隔开外界的又一重身心禁锢。一道道“门”,让多少“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的潇洒光景,都成为奢望。但“乱红飞过秋千去”的“飞”字,却以落花凌空飞扬的姿态,超越了秋千受限的轨迹。物尚可逃,人反不如花,女子怎能不羡煞乱红越墙去?
全词以“羡”为线索,从上片的楼遮与堆烟,到下片的门掩与狂雨,原本已然紧缩压抑的深院高楼、重帐叠幕,更加之以暮春荒凉,风狂雨骤。于是,在处境愈发逼仄的态势下,女子之“羡”层层降级,从羡人、羡君,落至羡物、羡花,直到“羡无可羡”。茫然四顾,黯然神伤,竟无一人一物与她同是天涯沦落人。而在后世的主流解读中,多数深闺女子连“羡”的权利都被消解、简化成闲愁闺趣。她们的形象只定格在高楼望君的一瞬,成为思念的符号,而灵魂却消散在历史的裂痕之中,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回溯过往,古诗词中的女性形象,始终在“驯顺”与“挣扎”“压抑”与“越界”之间摇摆。在看见落花离枝的那一刻,女子仿佛也能就此乘风,越过重屋叠楼,飞向那辽远天际。用物象代替人,以传递人的内心所感,是封建礼教压迫下女子行动受限的文学化表达。她们无法真正借秋千飞去,却借落花、明月、东风等意象,达成精神的短暂出逃。于是今天,当我们重读《蝶恋花》,便可从中看见古代女性逼仄的生存困境,看见她们渴望自由的生命状态,看见她们藏于思君背后,羡君的泪眼。

吴瑞好参加
浙江省诗词讲解
比赛初赛的视频
本版主持人:梁一粟 中国人民大学国学(中国古代文学)博士,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东亚系中国研究中心访问研究者。现任温州大学教育学院讲师,教授《中国文学》《写作》《语言与文学基础》等课程。曾于《新宋学》《浙江学刊》《人民日报》《青年报》《浙江作家》《南风》等刊物发表论文、书评、游记数篇。
来源:《好学少年》周刊第51期
编辑 夏忠信
审读 夏忠义
责编 朱奕
监制 胡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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