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听从内心的召唤 | 一位温州女医生的高原日志

2022-06-20 15:48  阅读数:84039

2022年2月16日,我去了对我而言非常遥远而陌生的地方,海拔将近3300米的壤塘县人民医院去帮扶。

直到现在,还是有不少人都问我,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你图什么呀?是啊,我图什么呢,我不为晋升,不为加薪,我图什么呢?我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半玩笑地回答说,究其原因的话,大概我是个有情怀的儿科医生吧。

而事情的真相是,某天我们医务科的张伟副科长神秘兮兮地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段漫天飞雪的视频。他问我,这个地方人烟罕至,景色绝美,帮扶去吗?我想也没多想,去呀!

我甚至不知道海拔那么高,还是地震带,我也不知道那里经常停水,水质也挺不好,也不知道这是肝包虫病高发地。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算是一见钟情,内心的呼唤吧!

初印象
高反和从医生涯的N个“第一次”

壤塘是四川阿坝州的一个县,约有4.7万人口,藏民占比近95%,很多人不会说普通话。壤塘县人民医院有在职员工100多人,而我所在的儿科只有6位医师,包括1位副主任医师和5位住院医师。而我是目前他们医院唯一的一位主任医师。所以当我们一行3人(医务科副科长张伟以及郭必那副院长)到了医院时,院长和卫生系统领导都热烈地欢迎我们,给我们献了哈达。

↑报到的第一天

↑壤塘县城夜景

这里海拔将近3300米,气候寒冷。刚来的这段时间平均温度零下10度左右,所以我的高原反应还是挺明显,走路、说话都会觉得喘不上气,到了第5天才有所缓解。

这里的条件也是艰苦的。我住在5楼儿科住院部走廊的尽头,一间原先是病房的单人间。冬天每天会停水,但我觉得已经算不错的待遇。当地有些医生住的宿舍连卫生间都没有,需要去公厕洗澡洗衣服。

↑我把白大褂挂在门后,方便随时起来会诊或抢救。

↑刚过来缺氧明显时,我就在我们儿科病房吸氧。

我的日常工作就是和这里的5位儿科女医师一起查房,包括新生儿、普儿查房。她们门诊碰到疑难的也会叫我一起看看,我还参与抢救工作,给他们做些培训。

这里的藏民文化程度普遍较低,常常会耽误疾病的治疗,造成了当地婴儿的重症肺炎比较多。我来的短短一周就碰到好几个。

这里条件有限,比如实验室检查项目非常缺,血气分析、细菌学检查都没有,没办法查心超、磁共振等。病情较重的孩子都要转运到位于马尔康的阿坝州人民医院处理,但是需要近4个小时的路程,且晚上路况不好比较危险,一到天黑后就没法转运。对于这家县级医院来说,处理危重病人还是非常有挑战的。

我来的第4天晚上就碰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黄疸新生儿,已经超过换血指证,但是在这里并没有换血的条件,也没法转运,所以当时唯有全力处理,并和家长充分说明沟通。这是她们第一次碰到这么严重的黄疸,还特地让我去和家属讲述一下,当时还给我找了一个翻译。但是所幸经过积极处理,孩子还是好转了,没有出现胆红素脑病。

后来,我慢慢知道这里最常见的疾病,除了肺炎就是婴幼儿的营养性疾病。病房里常常会看到1岁以内的孩子小细胞低色素贫血,追问病史发现家长不知道1岁以内要以母乳或者配方奶为主食,也不知道4-6个月要添加强化铁的辅食。很多孩子一出生就开始喂养糌粑(一种青稞做的粉)。再有就是疫苗的接种问题,很多小孩因为在牧区出生,可能卡介苗也没注射,所以结核这里也会有发生。当地儿童保健、科普宣教依然重道远的工作,我想还需要政府以及卫生管理系统长期大量的投入。

我在这里经历了很多第一次。第一次抢救成活1个只有27周体重600克的早产儿;第一次在当地成功开展婴儿带氧回家治疗……

当然也有一些伤心的故事,让我记忆犹新。

↑我在普儿病房查房。

艰难时刻
这一次,我的决定对吗?

TED上曾经有个医生的演讲,深深触动我。因为看了太久,题目我都忘记,姑且叫“do you remember?”吧。他是个外科医生,有一次他像往常一样看了一个病人,处理好,让她回家。那天晚上,护士打电话给他,第一句话就问:“do you remember?”护士告诉他,早上那个病人回家后死了。当时他在处理上犯了一个错误,忽略了一个东西,导致不可逆的严重后果。不久后的一天晚上,他又接到一个电话,还是那句“do you remember”他又漏诊了1个阑尾。这个医生非常痛苦,但是接下来碰到病人,他更加谨慎。有个病人他上午看过没有发现什么,但是他不放心,结果他又让他同事继续再看,这次他没有错过什么。

所以,最后他说,“yes,I remember。”医生并不可能不犯错,但是你要永远记住你为什么会犯错,你就以后不会再出现同样的错误。

这个真诚的演讲曾经那么感动我。是的,在整个行医生涯中,我不可能不犯错,但我一定要及时纠错,并且非常小心。

我来了这里以后,我就发现这里最大的问题就是复苏。第一周我就失败了。

我记得那天中午我没有吃饭,我在脑海里一次一次重复整个过程,每个环节,从器械的检查,准备,到团队的配合……我绝望地发现就算再来一次,应该也不能成功。我当然知道不是我的问题,问题在于复苏的流程,团队的配合,本来我是承担lead的角色,可是在这里,我既是lead又是气管插管人员,还要管边上胸外按压,这样会影响效果。更可况这里的复苏前的准备没有做好,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然后过了几天,我碰到第2例。

这在温州的医院几乎是不可能。虽然不是我的问题,但是连续的失败会让我心理有点崩溃,任何人看到一个生命在你手里逝去,都会有类似创伤后的应激综合症,人会非常难受压抑。

三天前,我又碰到1个重度窒息的新生儿。孩子活下来,但是仅有心跳,没有呼吸,深昏迷。她们问我怎么办?

按照这里的条件应该转运,但是那天已经是晚上,并没有救护车。所幸这里有1台有创的呼吸机,第一次我们一起把机器搭起来用上了。

第二天一早,我面临了一个选择,转运还是留着。因为难得可以管理这么一个重病人,在这个过程中她们可以学到很多东西。这些假如只是讲课,下次碰到她们还是不会,因为具体的操作处理必须是要经历过才知道。

但是对于病人,永远是遵守“do no harm”的原则。

我想脑损伤的保护脑策略,在这里可以用简易的亚低温,抽筋我可以用止惊厥药物。就是呼吸衰竭上呼吸机治疗,没有血气分析,没有床边胸片,无论是参数调节,还是并发症如气胸处理都会很棘手,但是我想我会非常小心,自己守着。

所以,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说留下在这里治疗。

昨晚我基本没睡,因为中间小孩出现血氧饱和度一度下降,值班医生又不好意思叫我,到最后才叫。其实我就住在隔壁,而且我把白大褂就挂在房间,方便出来。后来发现是堵管了,整个气管插管都是血性痰。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后来发现用了成人的负压,新生儿吸痰的压力要控制在0.01mpa,所以每次吸痰,气道都会损伤出血,血就凝固堵管了。

还好及时发现了。

早上查房时,我具体说了治疗方案,每一步该怎么做,保姆式的说教。一个医生问,陈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水平很差。

我说,是的,但是不怪你们,因为你们没有受过培训,根本没有机会碰到重病人。或者在碰到前病人已经die了。所以有机会,你们一定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医院里很多人来看这个重症监护的小孩,因为她们医院没有成人的重症监护,这是第一个上有创呼吸机的病人。

虽然她们对我一直很尊敬,但是我知道从一开始礼节上的尊敬,而现在她们是从内心尊敬我。

虽然娃活下来,但是遗憾的,最终还是因为重度缺氧缺血性脑病,1周后还是无法苏醒。

↑我每天都会仔细评估孩子状态,确定治疗方案。

↑我在调节呼吸机参数。

颠覆认知
罗马不是1天建成的

今天是我来到壤塘的第一个月。

1个月前的今天,我满怀好奇,忍受着高反,满心欢喜地去拍视频,由衷发出壤塘真美的感叹。现在看来,我怎么好搞笑啊,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1个月后的今天,我对这条街了如指掌,我变得越来越足不出户,当然也是最近有重病人在病房,我要守着。

我本来计划半个月做一次小讲课,但是这几天她们都催我讲课,甚至要我就这么直接讲。要知道我刚来时,我讲指南她们都不知道什么是指南。我能不能理解为这种变化就是我对她们的影响呢,至少她们变得更爱学习了!

今天我终于把ppt做好,下午给她们上了腹泻补液和新生儿静脉营养。因为正好这几次碰到重度脱水低钠血症的问题,还有一个早产儿在静脉营养。

讲到补液,我只想颠覆她们的认知。就举个她们平时最随意的口服补液盐,她们就是把药给家长,我就问她们,这个你们知道家长怎么泡给孩子吃吗?然而没有人知道。我说你们知道口服补液盐时为什么要冲多少比例水吗,是基于小肠的钠-葡萄糖偶联转运机制,因为糖的浓度影响水、钠在肠道的吸收,浓度高了,会渗透性腹泻,浓度低了水和钠不容易从肠道吸收进血液,那么补液效果不好。第1代和第3代的张力是不同的,我们累计需要量需要补1/2张,所以首选第3代。但是你们却用1代,张力太高,2/3张。还有非常多平时她们习以为常,却常常出现的错误。虽然不至于短期会看出病人有什么不适,但却一直沿袭错误的做法,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我说了类似好几个错误。她们听得津津有味。

其实,我为这个讲课准备了10多天,因为我了解她们,正如我了解我们科室每个医生一样,我知道她们哪些懂、哪些不懂。虽然平时我也给本科大四学生上课,但是这里的医生基础太差,而且不是一张白纸。要扭转观念,颠覆她们的认知有多难。所以,我是非常想要她们震惊,知道原来医生是这么当的。

很多年前,当我第一次去杭州进修时,我听了省儿保的施丽萍主任的查房。她的逻辑,临床思维,对疾病从病理生理的认知让我大受震撼。我当时发现,原来医生是这么当的。那是我从医第五年,我才开始成为一个真正意义的医生。

我想假如今天我能带给她们同样的启发,那么我整整讲了1个半小时,真的非常值得。

对了,她们还送了我一个小冰箱,让我可以吃冰淇淋。曾医生还帮我搬到宿舍门口,但是她们从来不进来。平时叫我,也不会敲门,只会在门口叫我。

平时护士长分什么东西,她们都会叫,先给我们陈老师嘛。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是让我挺感动的。

就算她们什么也不说,我也非常懂她们。

我来后的第一次培训讲《新生儿概述》。

我在医生办公室给学生讲液体疗法。听课的5位年轻女医生,最大的85年,最小的96年。

查卡村
一次难忘的下乡义诊

我在这里短短4个月,总共下乡3次,上壤塘的查卡村,还有中壤塘卫生院、南木达卫生院,但是我最难忘记的还是查卡村的那次。

一天下午我收到来自预防保健科的微信,邀请我一起参加“三八节”查卡村的义诊活动,我的任务主要是义诊加公益健康宣教。

那是我来这里的第三周,之前我几乎一直都待在病房。所以,我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我去科室一说,她们告诉我查卡村在上壤塘,距离壤塘县城大概有1.5小时的车程。那里海拔更高,大概3800米,紫外线特别猛,直接照射会褪皮。科室里的曾孝兰医师还送了我一个太阳帽,并叮嘱我吃饱上路,不然山路崎岖容易晕车。

3月8日一早我们带着物资跟随120车上路。果然非常崎岖,还碰到几处塌方,有点触目惊心。我想到刚来时张伟科长对我说的,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就是指这里一旦塌方,就无路可走。所以在这里夜路比较危险,基本夜间医院是不出车的。

到了查卡村,村子不大,大概也就100多户人家,都是藏民,养牦牛,6-7月份会挖虫草维持生计。这个时候,村民也陆续到活动室。因为3月是她们藏民的新春,而这一天的活动是一年中也比较大型的。

我做了儿童的健康宣教,我讲了2个方面,一个是婴幼儿喂养,因为我发现这里藏民普遍缺乏知识,这里的娃甚至一出生不久,就会喂食糌粑(一种青稞做的粉),而不知道去添加配方奶。而到了4-6个需要添加强化铁的辅食时她们还是喂糌粑,所以这里孩子缺铁性贫血在小婴儿很常见。另外,我还讲了预防接种的必要性。因为这些孩子很多没有预防接种,所以我所支援的医院住院部看到百日咳也比较常见。

宣教后,我们又给藏民孩子进行义诊和免费发药,当然少不了给娃分一些零食。看到娃天真无邪的笑脸,那可真是蓝天下最美丽的脸呀!

从我一天天了解这里,也越来越感受到,原来学以致用,服务社会是如此让人开心满足。也愿藏民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好。

蓝天下的查卡村,红色屋子就是藏民的家。

义诊现场。图中抱孩子的这个妈妈有5个娃。

后记
内心的召唤

4个月的时光是这么快。在4个月里我经历了初来乍到的高原反应,见识了藏民的淳朴,更难得可贵收获了一份珍贵的情谊。这里的5位女医生我都那么熟悉。她们真诚友善,还有科室里的护士姑娘们,都那么善良。

我也帮助过不少这里的孩子。假如现在有人问我为什么来,我的答案就是内心的召唤。这一段经历将永远珍藏在我内心深处。我常觉得我在治愈别人的同时,也疗愈了我自己。

生活依旧继续,但愿明天我们大家都会越来越好。

再见了,壤塘,再见了,我的朋友们!

↑我和科室里的医护们

陈清(温州市中心医院新生儿科副主任)/文

吕进科 谢树华/编辑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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